(伪装者同人)[楼诚]许多年 - 分卷阅读6
结尾又说起北京稻香村的糕点,说猪油夹沙蒸蛋糕好吃,他上次给弟弟买过,十分喜欢。他还记得阿诚,要寄吃的给他,又怕“你素来不怎样友爱,一定吃了去。路上又多颠簸,只怕会过期,最后你吃坏肚子反来怪我。”末了控诉了一番明楼的劣迹。诸般不易只字不提,那晚的尴尬也仿佛不存在一般。
这封信叫明楼放下心来,将信折好,塞回信封里,放进桌子右手边第一个抽屉的铁盒子里。这盒子原先是装饼干的,阿诚学了画画后,画了一幅他们放烟火的,满纸颜料,其实辨认不出五官,自己却觉得好看得很。明楼把盒子洗干净,用浆糊把这画贴在上头做招贴画,来南京的时候也带了过来。
里头已经有阿诚的第一封信了。阿诚刚学写信,老师让他们给父母写一封信,还特特从邮局寄到家里。他的阿诚直接把信写给了他,寄到学校来,地址居然没有写错。内容无非是老师要求的,说说今日上了哪些课,背了哪些课文。最后感谢父母养育之恩。不过几十字。阿诚在后头补画了四个小人头。明楼已经了解阿诚笔下的人物怎么区分了。卷头发的是大姐,红脸蛋的是明台,剩下的两个五官差不多,头小的是阿诚,头大的就是他。
他把信理好,拿了衣服出去。大一的时候其实很闲,同学们会彼此约了出去爬紫金山,或者去玄武湖划船。明楼要赶回上海。他周六和周一都没有给自己排课,于是周二到周五的课从早上一路排到了夜里。宁沪铁路要坐上五个小时才能回上海,再加上路上的奔波,每次回去要七个小时,来回就是十四个。回家去也不能停下, 洗了澡,换个衣服,去接阿诚。如此这般,除却期中要复习的时候,他只要放假都在家里。
坐了六七个小时的车回去,接了阿诚回来,小家伙这次并不显得如何高兴。
“我回来,你不高兴啊?”坐在西餐厅里,明楼合上菜单,“这家馆子你不是最喜欢嘛?”
“我上周和大姐还有明台去医院看赵先生了。”
“赵先生?”
“她认不得我了。”阿诚苦恼地揉了揉头发,“我叫她,她也认不出我,也不同我说话。大姐和明台她也认不得了。”
明楼不明所以,只是摸摸他的头,安慰他兴许过段时间她病好了,就能认出来。阿诚点点头,又复笑道:“大哥,南京好玩么?”
“好玩,等你放假了,带你过去爬山。”
晚上回去查了他同明台的作业,阿诚倒是一如既往地拿着优,明台这功课就随心所欲了很多,学得好的拿优不算,老师还在边上加个星,学得差的直接在联系簿上请家长了,想来明镜也是跑了许多趟老师办公室。
“唉,亏得阿诚省心,不然我可要头疼死了。”明镜对他抱怨道,“你说,我们要不要找个老师给明台补补?感觉他这算术再这样,考学都成问题。”
“大姐,你也别太着急,这还多小啊, 玩心正大,等知道上进的时候自然能学。找个老师也行,先前赵先生不是一直给补着?怎么不来了?”
“她家里出事了。”明镜看了看门口,门关着,“我听苏医生说起她家里的变故,也是可怜人。”
“怎么说?”
“上个礼拜广州闹起来,她儿子好像牵扯在里头,被人拿煤油烧死了。姐姐上街去找他,也没回来。然后她就疯了,我才带阿诚和明台去疯癫医院看过她,送了点水果和花篮,一点也不记人,真是疯了的样子。”
“广州?我记得她女儿不是说要嫁给许崇智那个副官——叫、叫什么来着?请帖不都给过来了?那边没帮着点?”
“还说呢。她女儿也是接受过新思想的,说什么也不答应,从家里逃出去,本来住同学家,又被那同学给告诉其他人,送了回去。她儿子本来也是什么进步青年团的——你记得吧?”
“记得,上次回来推荐我去广州上大学的。”
“听说他因着他姐姐的事,气坏了,同那青年团吵翻了,才被说是跟商团勾结不清,被理发工人拿煤油浇了烧死了。他姐姐跑到西关街上去找他,后来也没回来。”
这事儿明楼依稀记得在报纸上读了,不过只是数字,如今听得有点关联的人因此丧生,还是不免唏嘘。只又念及赵先生的丈夫,道:“那她丈夫如今是留在上海还是回广州去了?”
“留在上海了,妻子这样,总还是照顾不是?”明镜道,“要我说,这件事——唉,虽然他也不幸,我不当这样讲——只是他一开始就犹犹豫豫,自己跟商团纠缠不清,又悄悄把女儿嫁给政府的人,如今都被揭破了,怕也是不能待。”
明楼默然。一个投机分子的父亲,夹在革命和商团间的一双儿女,一个家庭就这样倏忽间破碎了。他总听各个老师、先生说起这时代的大潮,抑或世界的车轮,然而真当它们这样涌过岁月,碾过人生的时候,才觉出这毫不留情的残忍来。
回到房间里,阿诚正坐在床上读书。那本《世说新语》也不知道他从哪里翻了出来,看了半天还在《伤逝》,明楼道:“有话就说与我听啊。”
“我……我刚才想去问你明日要不要一起去看戏,听见你同大姐说话了。”阿诚合起书来,“我不是有意听的。”
“你都听到了?”
“是真的么?”阿诚的黑眼睛盯着他,倒是难得地希望明楼骗他一回。
“大约是真的。”明楼叹了一口气,站起来,坐到他的床边。“我在报纸上读到这件事了,兴许是有干系的。”
“革命不是一件好事么?为什么那个哥哥参与革命却把家里搞成这样?”阿诚还记得那个从广州过来的哥哥,带了南方的大芒果给他吃。
“我不知道。”明楼摇摇头。他第一次无法回答阿诚提出的问题。他想说时局如此,又觉得这回答不负责任。然而除了时局和命运,他也无法解释这桩悲剧。
“方才我读到那篇《伤逝》,怕我可能下次再去看赵先生时,她已经……”阿诚咬紧了下唇,抬眼看着明楼。明楼只将那本书收起来道:“革命是不是一件好事,我可没法回答你了,等你自己长大了,也许能知道吧。我也或许要再经过些什么才知道。国家国家,国将不国,家自然也不能成家。这么说,也不知道你明不明白,听着也很丧气。只是这时局如此,任何小家都不可能完全置身事外吧。”
“我们家呢?”阿诚急道,“我可不要你们有事。”
“有我在呢。”明楼这话说得也颇没有底气,只是哄着他。阿诚倒是依旧无条件信他,他说有他在,他便信这家有他在就不会出事。
回南京的时候,他原先惯常坐的那班车取消了,只能赶夜船走水路回去。他本来想悄悄地回去,结果还是被阿诚知道了。他要去送他,明楼说这样就不得不把家里所有人都叫起来了,阿诚只好作罢,又有些懊丧地说:“以后周末你不要回来了,来回折腾,还不如你好好在学校睡一觉。”
“我如果不回来,你们两个肯定要造反,叫大姐一个人怎么对付得了?”
“我不造反。”
“那还有明台呢。”
“我来收拾他。”他把帽子和围巾递给他,又想了想道,“那要不,你还是每个月回来一趟好了——不然,大姐和我们都会很想你。”
“那我把教训明台的任务交给你?”明楼笑了笑,“你可要协助大姐呀。”
“放心!”阿诚像警察一样行了一个不标准的军礼。
至此,明楼回去的次数少了些,电话一打却不停。学校宿舍的那个电话机都是要有许多人排队的,每次通话都有限定的时间,不许超过3分钟,于是分下来,阿诚只有一分钟。他每次通话前都把要说的事情写成稿子,对着钟念许多遍,确定在最短的时间里,把所有要说的都说掉,然后空40秒给明楼的声音。
相比阿诚的争分夺秒,明台的这一分钟常常被大姐挤占掉,然后剩个几句话的时间给他控诉阿诚的罪证。明楼只是随口一提,阿诚却真的担起一个哥哥的职责,作业查起来,学着明楼的样子给明台默写。错了要罚抄,一抄抄十遍。明台找大姐哭诉,于是阿诚每月的零花钱就又多了点,还被奖励周末出去玩,不用补课。明台知道了厉害,只好乖乖听他的。偶尔要造反,也打不过阿诚。阿诚一直遵守明楼的要求,牛奶不断,饭也好好吃,如今个头窜得快,虽然还是瘦,但也有力气,把明台制得死死的。月末明楼再回去时,明台的算术居然及格了。
上海的冬天已经开始冷起来,他们来车站接他时,阿诚已经戴了圆圆的小毛线帽,显得圆头圆脑的。他比之前自己离开时又高了些,围着围巾几乎都有了点小少年的模样,明台还没开始拔个子,但是因为被阿诚逼得读书辛苦,清瘦了些,显得高了。只是大姐还是老样子。明楼有些懊悔错过了许多与他们相处的时日,他把一只手借给明台吊着,另一只手解开大衣,像以前一样将鼻头都冻红了的阿诚裹了进来。
吃饭的时候明镜说下个月要期末考,叫他不用回来了。明楼也有这样的打算,便点点头没说什么。晚上明楼收拾带回来的行李时,阿诚拿了一张长长的表单过来,郑重其事地说:“你下个月要考试,还是不要浪费时间给我打电话了——我下个月就做这些事,这样你不打电话也知道啦。”
明楼接过那表单一看,他真的把每天的日程都列了出来,细到连“抽查明台100以内加减乘除”都赫然在目,不由得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阿诚忙凑过去,“我写错字了?”
“没有没有——我在想,日程表订得这样好,以后我得日程表也叫你订好了。”
“你又开我玩笑。”
其实日子长了,开玩笑的,真心实意的,一语成谶的,谁又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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鸣谢 @青卿 关于双休日的纠正。
光绪二十八年(公元1902年)8月15日,朝廷在《钦定中等学校章程》和《钦定高等学堂章程》中明确规定了全国的中等和高等学堂统一实行星期星期天休息一天的制度。民国时期沿用了这个制度,周日作为礼拜天是放假的。
1995年3月25日,国务院令签发,宣布自当年5月1日起,全国试行5天工作制。至此才有了双休日。
第07章
对阿诚,明楼从来说话算话。
期末考阿诚考了全班第二名,只算术上粗心错了一道大题,所以落在后面。英文尤其好,很难让人相信他是班上学英文时间最短的学生。
明楼正好也考完了期末,便将他从上海接到南京来玩。赵存中同孙瑞一起去了江西,要去爬庐山,钱国强留在宿舍里温书,“这群学物理的从来就学不会玩”也不知道学数学的赵存中有什么立场来评价他——他也是被孙瑞拉出去的。明楼本想去外头酒店里开个房间,不打扰他学习,国强一听,只说学校放假没人,孙瑞同赵存中铺位都空着,何必出去花冤枉钱,就叫阿诚睡到存中的床上。明楼后来瞧见单据才知道,国强觉得家里年后乱糟糟学不下去,又心疼自己要独担一寒假的采暖费,硬要拉明楼一并住。
孙瑞睡在明楼上铺,铁栏杆早不结实了,学校又半个学期拖着没换,明楼叫阿诚睡自己的床,自己爬到上头去。夜晚也不免惴惴,怕一翻身掉下去,也不知道孙瑞心怎么这么大,能睡上半个学期没掉下来。
他本拟带阿诚去玄武湖划船,被国强这个本地人笑话土老帽,又说起他约了叶教授一起去爬梅花山,问要不要一起。叶教授虽然已经做到副教授,不过才26岁,明楼素来佩服他,便欣然应允。
因为放假食堂不开,明楼给了门房一点跑腿费,叫他每天去附近的早点摊买了早点回来。披了衣服下去拿上来,才叫阿诚起来。
阿诚正睡得香,乍一被叫早,挺尸一样坐起来,眼睛直勾勾地发愣。
“没睡够啊?”
阿诚点点头,揉揉眼睛,干抹了一把脸,忽又精神起来:“豆浆油条?”
“恩,你等下穿个衣服赶快吃,不然凉了。”
“你买老头那家还是小夫妻那家?”
“小夫妻。”明楼道,“老头那家那叫豆浆?全掺的水。”
“便宜一半呢。”话虽如此,国强还是一翻身从床上坐起来,“有我的么?”
“喏。”明楼把他的那份递给他。
国强一把接过,脸也不洗地啃起来,嘟嘟囔囔含混不清道:“小阿诚啊,你可要常来,我就天天有早饭吃了。你可不知道,我这寒假全靠热水加冷馍度日,啊——那叫一个惨啊!”
阿诚当然知道。过去有时候他连热水都没有,只是些剩得都不知道还能不能吃的东西。他听钱国强这样说,不由得十分难过,忙道:“我当然知道——”
“别听他瞎说。”打了一瓶热水进来的明楼打断道,“他就是懒得要发霉了——袖子撸起来,用我的毛巾好不好?”
阿诚点点头,乖巧地把袖子撸上去。明楼在盆里倒了点热水,又掺了点凉水,试了试温度,把毛巾丢进去。阿诚低下头,顺手接过毛巾抹了几把。他人小,拧不干,明楼就接过毛巾给他拧干了,叫他把脸上的水擦干。
冬天的南京还是冷的,又要去爬山,明楼问他有没有带雪花膏,阿诚说走的时候忘了拿,明楼只好取了点擦手的甘油,给他涂脸上。一番准备工作做好了,才背了包出去。
叶教授准时到了,之前国强告诉他有一个小朋友,叶先生还买了一小块面包给他。阿诚回头看了明楼一眼,明楼点点头,他才谢过接了过来,放进自己背后背的小书包里,说要等下爬山爬累了吃。
梅花山只花期早的梅花开了,其他的还没有动静,游人不多,别是一般清静的意趣。一行四人从山脚进发,叶先生打头阵,阿诚背着小书包跟在后头,明楼跟着阿诚,国强压阵。山不难爬,大家也不赶时间。叶先生虽然是学物理的,但父亲早年是清华学堂的国文教员,祖父在国子监,算是书香世家,国文功底也好。他自己是少年早慧,20岁就从清华毕业去了芝加哥。同其他年长的教授不一样,就喜欢同年轻的学生们一起,更喜欢和小孩子玩。阿诚一路跟着,他就一路考校他的功课。问他知道多少跟梅花有关的诗句,阿诚一边哼哧哼哧地爬,一边背。
因他上的西式学校,明楼从来不敢放松他的国文。一年来不知道读了多少诗文,也亏得小孩子记性好,倒也背出不少。明楼在后头跟着,听他倒豆子一样背了一串,不由得得意起来,回头看了看文科老大难钱国强同学。国强知道他的意思,横了他一眼,心里嘀咕起来:“你就显摆吧,欺负我没个弟弟。”嘴上不说什么,怕明楼炫耀心切,被泼了冷水要揍他。
听着前头叶先生又问他最喜欢哪句,明楼也回过头来细听。阿诚其实甚少在他面前说自己喜欢什么,他每次问他,都说喜欢,仿佛他只要说的,都是好的。于是也留了心,想看看他到底喜欢怎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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